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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北方的天空下

时间:2017-03-02 10:10:19 来源: 编辑:木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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运城光谱

我是在一个没有星光的长夜抵达运城的。路边,时而可见农家院子满树的柿子,在稀微的灯火中,红得像孩子旧年举在风中的纸灯笼。凌晨两点,绿皮老火车跨过黄河,人在车厢里,毫无知觉,多数人则成了喊不醒的沉睡者。若是白天,想必我定为初见北方的河流,而在心里大呼小叫——毕竟这条被誉为母亲的河,已在唐诗里淌了近千年。在南方之南的丘陵,我敢说那些在讲台上臆想黄河千遍万遍的教书育人者,他们也只是一个沉睡者,如同我一样,没有见过黄河。

眼前的运城,此时早已进入昏睡模式。几辆出租车,摆放在小火车站门口,无人招呼。高过秋天的风,穿过街道两边栾树、小叶女贞以及槐树等植物的花朵,建筑在它们的透视中尽显宽松格局,满城弥漫着北方九月的小暖意。而我出发的南方都城,此刻,注定叫嚣着不夜的霓虹与闪烁的盆地冷意。

第二天,我开始了满城找寻,从府东街到国粮街;从凤凰路到禹西路,可我终究没有找到那条想象中泥汤色的老运河。街边竹椅上打瞌睡的白帽老人说:你还是早点回南方去吧,我们北方并没有你想象的运河。这可浪费了多少我在南方关于大运河的念想呀。不过,友人很快带我途经一片盐湖——它的颜色像加了糖与奶酪的咖啡,甚至感觉含有化学添加剂成分,尽管只是透过车窗多看了几眼盐湖,可它还是让我迅速找到了运城的历史底片。不难想象,往日最火热的运城出口贸易,就在这热火朝天的盐湖上了。

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,运城的盐湖,不仅是一座古城的母亲湖,早在四千年多前,它已是国人食盐的最早供应地。它完全可以替代一个写作者想象中的运河。我们每个炎黄子孙身体里流淌的血,都带有运城盐湖咸咸的气息。

比起我的出生地千年盐都四川自贡,运城的盐湖早了整整两千多年。不同的是,诞生于新生代第三纪喜马拉雅构造运动时期的运城盐湖,属于典型的内陆咸水湖,因其大量的硫酸含量,人在上面可以飘浮不沉,所以又被誉之“中国死海”。自贡盛产的井盐,是从地底深处开采上来的,有的盐井深达千余米,开采时间两百多年。在那座川南丘陵地带的小城里,至今可见高高的盐井天车,每一口盐井都有一架天车,有的天车高达一百多米。许多年来,它一直是盐都的非遗标志。可令我想不到的是,当年那个在自贡领导人民凿井汲卤制盐的人,就是运城人李冰。

不知李冰在盐都自贡的制盐技术,是否从他的故乡山西运城引进?李冰年轻时候是否有过在盐湖上漂流的经历?这样的画面值得任人猜测。比起运城盐湖,自贡盐业的诞生只能属于年轻派了。之于人类体质离不开的盐,或许换个角度,运城与自贡,都是值得人铭记的地方。至少对于一个出走者来说,这南北之间两座小城的内在联系,我找到后就更不该遗忘。

在运城,见到李冰,实属意外。不知这样的人生际遇潜藏着怎样的秘密?在北方的运城,见到一个熟悉的人物,是件分外亲切的事情,好比在陌生的环境里,忽然握住了故乡的体温。在南风广场两侧巨幅壁雕上,李冰手持笏板,大义凛然。他背后的陪衬者不是制盐者,而是手抡木锹躬身忙碌的治水人,这很难让我联想到他与盐的关系,而是伟大的千秋功业都江堰水利工程。难怪在华夏大地的文化苦旅中一路行吟江山的余秋雨先生,会在笔下将都江堰视为比长城伟大的工程,我想余秋雨对李冰这个人物一定有着历史之外的深刻解读。在李冰的左上方是马上腾飞的关羽,而在李冰的右下方则是雍容华贵的卫夫人,这几个人物聚在一起就十分有意思了。关羽蜀国名将自不必说了,在这三人里,他的浮雕面积相对大一些,可见他在运城历史版图上的重要地位,而卫夫人可是大书法家王羲之的老师。这不同时期的人,在当时都干着不同的事情,他们要在一起谈论点什么会是一件容易的事吗?

因为时间关系,他们只可能选择穿越的方式,才能够雅聚在一起。好的是,他们都在一座城池里,不需要坐飞机或打的,随便传个信就可以推杯换盏。这还只是壁雕中的一小部分。

若是悉数过来,一天两天时间都不够。比如柳宗元、关汉卿、杨贵妃、薛仁贵、司马迁、女娲等或人或仙之辈,他们也在壁雕上聚会,这不分人间与天堂的交汇,不得不说运城自古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,那么多能文能武的才子佳人,以及造福华夏文明的神人共同撑起一片历史的天空,使其一座小城的过往,在纸页被风翻动的灿烂与不朽中,衍生了时间的宽度与长度。

这里面可能最逍遥的人物当属八仙过海中的吕洞宾吧。他逗逗仙鹤,手弄胡须,宝剑从不离手,路见不平剑出鞘,一个人想飞就飞。我小时候在电视上很羡慕这个人。眼前的浮雕里,他白衣飘飘,坐在云端,像个谁都不敢去惹的庞然大物。当时,我真想坐下来,哪里也不去,就陪他喝两瓶汾酒。

如此风流人物,在运城恐怕两桌也排不过来,他们留下的文脉与遗产,一千个王羲之也书写不完,但运城因这些人物经年散发的古意与笔锋,则可载入一座城池的光谱,照耀千秋万代。

两个孩子去看黄河

到了黄河面前,我敢说,任何巨人,都只是个孩子,永远断不了奶的孩子。

我不知这算不算个体写作面对公共母题发出的中国式感悟?在陕西潼关与河南灵宝以及山西风陵渡交界的黄河大桥上,我拉过子羊的手说:黄河在下面看见我们了吗?

子羊摇摇头,眼睛里装满了惊恐。他浑身颤抖,手足无措,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,怎么也站不直,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此刻,来来往往的车辆打我们身边辗过,让我们随时处于摇晃不安的紧张。黄河在喘息,大桥在呻吟,水面上腾起的浊浪与天边日光,镶接在一起,让镜头里的人看上去很灰。

这黄河水实在太黄了,比腾格尔歌声里苍凉的黄河声更黄。河面不仅宽,而且汹涌、浪急。左岸之上的潼关,在苍阳西下的余晖里,只剩下一行模糊的硫檐残瓦,像枯笔草书中飞落的一滴墨迹。手护红色栏杆,背对红色落日,草率拍了几张照片,顾不得造型与表情了,我们得赶紧离开黄河大桥,如同两个逃难的孩子,在高空的桥上相互搀扶,一点一点向着出口艰难迈步。

“这大桥是不是快要断了,怎么摇得这么夸张?”子羊小声地问我。

我只是笑,放声地笑,不敢回答子羊。因为断与不断,这个问题在空中的提出,都很令人沮丧、忐忑。我不断地放大声音分贝,笑了又笑。我想尽量在笑声中找到属于孩子之间的安全感。笑,是一种速度,也是一种力量,在危险的黄河大桥上。我面对风笑,仿若一个摸着路行步的瞎子,一刻也不敢低头对视黄河。我的笑声被浩瀚的黄河无情吞噬,连一点回音的尾巴也找不到。幸好,我的笑声没有引来黄河的嘲笑,如果黄河发出笑声,两个孩子的表情一定比黄河狰狞不堪。我用笑声排除一切世间的妄想,同时也让笑声遏止我们在桥上的笨手笨脚。

笑,终于让我们大步流星顺利通过由外到内摇摇欲坠的距离。

黄河从未因为我的笑声而停止一瞬间,黄河顾不了那么多,因为她承载几千年的历史与现实比黄河本身更为沉重,到了这里她必须学会拐弯,所有的世事都将顺着她的拐弯尽现悲壮、放肆,然后一往无前,山挡不住,树挡不住,神仙挡不住……黄河在这里流经的速度让我隐约体味了一个国家运行的速度,有急有缓有快有慢,这是普通的肉眼看不见的,好比一支宏大叙事的交响乐,有抒情,有散板,有独奏,还有协奏……假设黄河真要忽然停止下来,安静地看我们一眼,那世人准会奔走相告——黄河在风陵渡出问题了。这不仅要让水利专家惊慌,还有环境治理专家又将忙着写报告,电视台更要铺天盖地报道黄河怎么了……

子羊的表现让我无法相信他是黄河陪着长大的孩子,可事实的写照改不了一个孩子迫切又自豪的描述:真的,我家就在岸上住。虽然一个不太了解黄河习性的孩子每天都可以面对黄河,但他更愿意让一个远离黄河的孩子,多一些接触并掌握黄河脾气的可能。

两年前的2014年夏日,在青海贵德,我与黄河有过短暂的初次会面。可以说,那里的黄河水比青春更青。有人说,那水可以直接饮用,实在是太清纯了,看上去就像一摊柔软的丝绸,黄与青有明确的分割线。在青青黄河边漫步的姑娘,有的骑着马,有的用丝绸蒙住了脸,我曾想象那样的姑娘,是不是没有勇气与贵德的黄河媲美?光着脚丫,我走在河床的浅水边,感觉世界是如此嫩幽。那一回,我真没有把黄河放在心上,因为它颠覆了课本上黄河的沧桑、雄伟与俊美,但我记住了天下黄河贵德青。

然而,当从黄河大桥下来,子羊央求我尽可能地近些再近些靠近黄河。他一个人在前面奔跑着,他说他要寻找一个可以抚摸黄河水的地方,让远道而来的我触摸黄河的体温与脉动。当大片大片逐水而居的芦苇被风浪压得直不起腰,我恍然明白了一个孩子对黄河历经的一切,内心产生了莫名复杂的感应。尽管事件没有明确的细枝末节,但似乎一个民族蹒跚的足迹与情感,全涌现在了漂浮着泥沙与枯枝败叶的河面上。河边的角落里有清欢的芦苇、高粱,还有摇曳的野花,也有隐藏在芦苇中的沼泽。那些芦苇有的花开,有些刚刚扬起青涩的穗,有的渐趋成熟的花如柔情的棉朵,铺散在风中,在静止的水面上荡漾,偶尔有三两只鸟光顾,落在芦苇头顶,那可是消失了千年的鹳雀?这接近于工笔和写意呈现的唯美画面,看着它们的动和静,我忽然有一种手持狼毫在宣纸上流浪的孤寂与浪漫,坚硬的石块与粗网的铁丝在河边固定了一层又一层,打鱼郎一次又一次撒网掏回的不是鱼,只有残断的树根与碎石、泥沙。

我沿着子羊的影子走。有时,伸出手抚摸河边的芦苇,它们纤细的腰,有的已经断裂,一半在空中,一半折叠水里,这是风水的绝作,也是黄河少有的风景。真想有一只小小的木船,能载着我和子羊,去芦苇丛中摸鱼儿,让我们能够真正地回到童年。可是,耳边传来的快艇声,很快冲毁了我的梦幻。河边,有些地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泥滩,裸露在水面之外,如北方汉子健壮的肌肤。日光长久的晒照,泥滩被踩在脚下,一点也不软,反而有种特质的韧性。我蹲下身,拾了一根草棍,情不自禁欲在泥滩上画点什么,可地上残留的烧烤杂物零星狼藉,让我顿时放弃了这样的举动。我想,黄河已被不知好歹的现代人烧烤了,这时代还有什么能幸免被人烧烤呢?

我不知生活在公元八世纪那位有没有把千里风光看够,而昂头拂袖攀上更高一层楼的盛唐诗人,当时看到如此不堪的情景,其笔下又将涌现怎样的诗句?他是否会在黄河边,抓几只鹳雀将它烤来吃了?

子羊捡了一块石子,风风火火跑来交到我手上,他劝我也要学着别人的方式,将石子用力地抛进黄河,这样就可能忘不了黄河的响声。我当场拒绝了子羊,原因我没有告诉他。眼下的黄河已经够受伤了,我不能干这种伤害黄河的事情,一个孩子从南方之南千里赶到北方看黄河,怎么能为她增添如此负担?周围那些往黄河里扔石头的人,女生总多于男生,或许她们嫌黄河承受的还不够多吧,总想面对黄河搞出点动静来。在我眼里,至少她们表明了这是一个女人任性的时代,在她们心里,或许这是一种旅游的放纵与浪漫。

离开黄河时,我还是止不住表达了一个孩子对黄河的敬意。我先让子羊坐在打鱼郎留置的那把藤椅上,背对黄河,留影一张,我导演他尽量庄重些,再庄重些。遗憾的是,子羊的表情充满了无限的焦虑与惆怅。然后,我让子羊反复揣摩着相机里的照片角度,替我也拍下一张。镜头前,略带思考与沉着,黄河在我心中澎湃,可我更习惯冷静背对黄河,那是我最需要的对黄河的态度。因为,此刻,我眼中的黄河,正沸腾着一代又一代年轻人浑浊的思想。

最后,我蹲下身,掬起一捧黄河水,掂量黄河的咸与沉。

夜宿风陵渡。

禁不住想起此地诞生的两位重要人物。一个是风后,另一个是女娲。或许有人不当他们是人,而是神。《帝王世纪》中有这样的文字:风为号令,执政者也。明代人王三才在《创建风陵享殿记》中,另有描述:风后辅佐黄帝。风后死后,轩辕黄帝把他葬于山西省芮城县城以西35公里处黄河渡口。地随人名,于是称之为“风陵渡”。清乾隆四十一年《新郑县志》载:“风后,伏羲之裔,黄帝臣三公之一也。善伏羲之道,因八卦设九宫,以安营垒,定万民之竁。”如此看来,风后是人的可能性不容置疑,但女娲就难说了。她既能造人,又能补天?当今谁人能与之相比呢?她一会在天上,一会在地下,况且天下到处都传说有女娲的踪迹,人们最相信也是传说最多的地方一个是陕西的西安、一个是四川的雅安。有一阵子,似乎抢女娲也成了一些地方的文化遗产保护行动。当然,女娲究竟出处何方,似乎这已经不重要。我想历史上既然那么多人研究女娲,就不能不相信她的确有存在的必要,尤其是到了今天这个信息漫天皆混淆的时代,我们相信传说,相信神话,更有助于我们保存内心美好的秩序。有人研究说女娲是外星人,当她独自在地球之上寂寞难耐时,便造了人类。这些话题与信息,都为今夜的风陵渡增添了一些神秘与幻觉。可眼前的风陵渡镇闻不到琴声,只有潇潇冷雨,伴着黄河远去的涛声,驴鸣马嘶都成了旧年纸片与电视画面上的绝唱。

风后去了哪里?是不是跟着女娲回到外星球去了?

伫立宽阔的水泥路面上,我想他们被黄河带入大海的可能性更大。这样便想起一个比女娲时代近一点的人物,于是便在心里呼喊着:郭姑娘,郭姑娘,你能否转过身来?但我不是杨少侠。想来郭姑娘的寂寞比女娲在风陵会稍显深色一些。于此,便想到金庸笔下《神雕侠侣》中的风陵夜话。从历史地域的维度看,金庸先生一定对风后有所研究,可眼前现代的饭馆与酒店,怎能容纳当时的夜话呀?不过是一场身临其境的遥想罢了。但子羊说,小时候他常在风陵古镇玩耍,而且常常在风陵墓迷路。

我问,古镇在哪里?风陵墓今何在?子羊满脸委屈地说,他多年没回风陵,他找不到了那个地方了。

晚餐之余,我们在饭桌上翻开相机里的照片,欣喜地遇到两个在酒中谈论黄河的男人。他们在桌上猜酒,没猜准数字的那个就得喝酒。其中一个年长的,总是输于那个相对年轻一些的人。攀谈中,得知原来这是运城中条山抗日战争研究会的赵氏兄弟。他一边皱着眉头喝酒,一边大声地叹息:“年轻人,你们来看黄河,可你们知道黄河英雄吗?八百英雄跳黄河的事迹,你们都听说过吗?”

我摇头,表示不清楚。黄河我都不熟悉,更别提黄河英雄了。不过,我能想象黄河结冰时,车声人声从黄河南下的盛况。那是回不去的历史影像了,那也是金庸先生笔下的风陵渡呀。

“岂止八百英雄,一千也不止。”另一个人说。

“你们知道黄河最美的时候吗?”他顺手将手机递到我面前。

宽阔的河面,看上去十分安详。一轮落日轻轻躲在风陵渡与黄河大桥接轨的上方,如同龙眼。天空凤凰飞舞的云彩,醉在河面上。不远处,有一根电线杆的倒影,像是从黄河里生长起来的。那河水金色中泛蓝,这与我和子羊看到的黄河差别何其之远?照片下有四行诗:

前两句是照片的拍摄者所写,后两句则是哥哥替他补充的,全诗如下——

夕阳映照凤凰咀

黄河东流在风陵

日落河滩余晖在

黄河风采依旧存

遇见关羽

长夜里过了一次黄河,人生恍如历经一段长旅。再回首,忽然发现,我们路上刻意留步只为遇见暗风景中的旧人,而且与行者血脉或肉体毫无关系,连半个朋友也算不上的旧人,遇见了则必须杀一脚!即使现代高科技可以让我们穿越时空,但我们怎么也穿越不了情感,更握不住旧人的体温。如此一来,我们仍是马不停蹄、孜孜不倦、乐此不疲,只为途中与你遇见。

一年一年,风景旧了人未旧。眼前,络绎不绝的海外华人证实了这一点。但凭感觉,这些人的到来,不是为了遇见一个著名的旧人,而是非常正式地拜访旧人。在北方的天空下,色调沉着的柿树着了火一般旺烘起来,那些巴掌大的叶儿洇染而红透,好比荒芜的情感时刻都在升温,可我却没为那个旧人摘下一枚热烈的红。

毕竟拜访与遇见是两个完全不同意义的修辞,之于关公与现实的距离,他们不仅隔着千山万水,甚至更是大洋彼岸。

之于我,遇上他,简单得如同一滴墨,落在被宣纸撕开时间的裂缝上……

信步关帝庙,处处闻啼鸟。那些妻妾成群的麻雀与野鸽子,或站在庙宇檐角轻歌,或停在浩荡的广场,观看一对推着小车的北方夫妻贩卖泥塑的娃娃和鱼,它们对关羽的兴趣远没有对一个天府之国的陌路人浓。关羽倒是修得了分身术,出现在陌路人驻足的不同视角。结义园,雉门、午门、崇宁殿、文经门、武纬门,寝宫、春秋楼、刀楼等处处都有旧人的影子或气息。躲在暗处的关羽不说话,他早习惯了红着脸惯看秋月春风。尽管他有炯炯的一双大眼睛,但他却无法辨认眼前带着各种面具和各路信息的旅者。他不知道所有人都是为他而来。有的人因为他曾经遗留下的忠义精神到了锲而不舍的地步?最终痴心的脚步仍追不上历史飘飞的一粒灰烬。当多元嫁接或科技派生出种种文化看上去很美的时候,我们的文化便失去了切肤的心灵温度。

一个人缔造的文化持久的温度,意味着北方生命的长度与向度。他波及的影响不再仅仅是北方,而是东南西北,乃至全球……

人莫大于善,善莫大于敬神。

神为何物?

有人提到格萨尔王。我想那可以成为两张英雄文化名片的对立比较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这两个人物都具有共通的神性。至今,藏地还有人把关羽视为格萨尔王。多年后,离开格萨尔王的故乡,途经北方大地,在解州遇见关羽,这是一种可以用墨汁写在宣纸上的缘。现实生活中,芸芸众生早已将关羽视为财神,众所周知,财神系列里最有名的五大财神:赵公明、比干、关公、范蠡、五路神和利市仙官。比干和关公两位财神诞生于运城的卫辉,我没有考究过卫辉的人文地理,想必卫辉当地的老百姓,一定葆有忠诚信义方得财的生活信义。

通过一座庙,认识关羽挺难。书里书外,更是众说纷纭。在门里门外错综复杂的关帝庙走走停停,思绪常被鸟儿的声音折断,被植物花香所添乱。我眼中的关羽有时是一位蒙面的侠客,古柏与栾树在清凉的空气中,把特质的灵魂暴露在外,深纹路的树皮上面沾满了长尾巴蜂,缠树藤开出不知名的神秘花朵,它的姿色把蓝色的天幕点染得更加北方的北方。

过去,很多人是从《三国演义》中认识关羽,而我认识关羽,则是从连环画或乡间土门上。连环画中的关羽,多为简约的黑白线条,人物造型看上去很单薄。而土门上的关羽多为彩色印刷体,大红脸、长胡子、炯眼神,骑宝马,持大刀,杀气腾腾,威风凛冽。如此形象,大概平时在戏曲舞台上见过不少。红脸的关公,白脸的曹操,人物性格的可比性就强烈了。

原来他手上那把大刀叫青龙偃月刀,而马则叫赤兔马。这是我遇见关羽最大的收获。只是走出北方的天空很长时日了,我未能因念想一个旧人,而撕开三国的伤口。

作者简介

●凌仕江

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第四届冰心散文奖、第六届老舍散文奖、全国报纸副刊散文金奖获得者。出版散文集《你知西藏的天有多蓝》《说好一起去西藏》《西藏时间》《天空坐满了石头》《藏地羊皮书》等十余部,现居成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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